琴刊传真(一期)
 
寻阳

  朱红梅

    戊子初夏,扬州,斫琴师马维衡又一力作出世,名曰“寻阳”。
    在桐林堂静美古雅的氛围里,在那张老红木八仙桌上,“寻阳”如一深沉智慧的老者缄默端坐,幽幽地展现着其清微淡古的气质。也许是它仲尼式的古老形制,扁平颀长的体形和简洁流畅的线条构成朴素内敛的外观,让人感受到智者的从容和冷静。早在春秋时期,孔子酷爱弹琴,无论在杏坛讲学,或是受困于陈蔡,操琴弦歌之声不绝。仲尼式是否为孔子所创已不得而知,但其所传达的儒家的精神和风范,穿越了2000多年的时空,在今天,依然令我们折服。
    这张琴,精致得不寻常。银质的徽位,紫檀的琴轸,饰以舒朗纤细云纹的冠角,每个细节都十分周到、精细。琴体的髹漆更具匠心,在金银珠翠象牙瓷石等碾碎混入鹿角灰调成的八宝漆胎上,反复刷以上好的生漆,使琴周身散发出含蓄而深邃的华彩。
    翻过琴身,豁然可见龙池上方绿色苍劲的“寻阳”二字。此名系集字于唐代书法家李邕。这个唐代的扬州人,嫉恶如仇,虽诎不进,受坐负谤,一身坎坷,却名闻天下,自成书家,因曾任北海太守,世称李北海。看李北海其字,知李北海其人。其不献媚于权贵,不苟且于世俗的独立品格,转化成有骨有节而不失洒脱的书法艺术风格。马维衡爱其字,每日勤习其碑,是感其人,敬其德吧?而这种人格和书风,与古琴的气质是一脉相承的,两者的结合,自然是相得益彰,交相辉映。
    那么,“寻阳”之名,意在何方?
寻阳之音,首先让我们想起浔阳之地。寻阳,建于汉代,唐时改称浔阳,今属江西九江市。这座位于大江之畔、中华腹地的故城,承载了太多的人文风华。司马迁东浮大江,南登庐山,探大禹疏九江地势;陶渊明挂印归去,悠然南山,隐田园梦桃源仙境;白居易沦落溢浦,秋夜送客,赋《琵琶行》绝唱传千古;《水浒传》中的宋江发配江州,浔楼书匾,悲壮逸兴醉题反诗……多少名家名篇、名胜名景,铸就了寻阳古城的性格与灵魂。最忆陈逸飞的那幅油画名作《浔阳遗韵》,三个端庄、秀美的晚清仕女,典型东方情调的服饰与民乐,梦寐般的安静与华美,飘逸出淡淡的委婉与惆怅,带给人“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的感慨和遐想。弹指千年,往事如烟。这种感慨和遐想,就是拥有两千多年建城史的寻阳留给我们的文化遗韵吧。
    远古的寻阳已经湮没于历史的风尘之中,如今这张“寻阳”琴,又唤起了我们对古城的怀想。它与寻阳城到底有何神秘的因缘呢?
    2005年春,马维衡到江西观光。同往常一样,他观景不忘寻材。寺庙的木鱼,殿宇的弃梁,深山的老木,修缮的余材,这些寻常人眼里的废物,在斫琴人的眼中,都可能成为制琴的良材。天意不负有心人。九江市浔阳楼外的围墙边,一段枯败暗淡的木头引起了马维衡的注意。他连忙上前探视,只见此木外表已碳化,轻手一碰即碎落,剔去表层,内里依然坚实,其色外黑内灰,凭他的经验,此木存世不下数百年。经询问,得知此木原埋于江底,抗洪驳岸时挖出,丢弃于露天已多年,无人问津。如此,江水浸泡,必油脂尽去、火气全退,再经风吹日晒,其质定已干槁松透,均合琴材的要件。马心下欣喜,遂以千元购回。后经进一步考证,此木至少产生于宋朝,确为难得的琴材。但岁月的侵蚀已经改变了它的容颜,到底是何树种已无法断定。
    推想一下,这段木或许是缘于古船运输途中的一次意外流失,或许是寻阳某一古桥的基桩,或许便是屡废屡建的浔阳楼一次战火中坠落的梁柱。它一定在这座古城里有过特定的用途,它参与和见证了一段古城发展与变迁的历史和文明,它的身上甚至记忆了某次文人墨客的雅集……沧海桑田,它从光明走向黑暗,又从黑暗走向光明。它默默地守候在浔阳楼边,静听江上“水云交涌天音远,回阑拍岸渔歌晚”。它仿佛在等待一个美丽的邂逅,在等待被赋予新的生命。
    古琴史上有这样一个著名的故事,东汉时期,一吴地人烧桐煮饭,蔡邕路过听到火烈之声,知其良木,立即从火中救出,并请求主人让给他,回去制成琴后,果然有绝妙之音,而琴尾犹有烧焦的痕迹,这就是后人称为中国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琴”。是由于蔡邕对音律的精通和偏爱才会有焦尾琴的存在吧?同样,马维衡对古琴艺术的痴迷和用心,才成就了寻阳木的梦想。这样的琴缘,岂非偶然?
    良材意味着好琴。发现于浔阳楼边的这段奇材,制成古琴后,果有沉雄苍古的佳音。其散音松透清远,泛音明亮如珠,按音温润沉厚,加上马维衡行云流水的运指和朴厚雅正的琴风,弹奏出的意境气象高远,一派天机。文脉流徽。带着对寻阳千古的幽思,我们仿佛在琴声中听到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渲泄无尽的情绪,有司马迁的坚韧,有陶渊明的高蹈,有白居易的伤感,有宋江的豪迈。浩浩长江,潮落潮涨;巍巍匡庐,云卷云舒。带着对寻阳山山水水的默想,我们隐约在琴声中看到了长江的奔涌和庐山的轩昂。古邑袅袅飞于天外,琴声悠悠回于时空。从久远年代走来的寻阳琴,还在不停地述说寻阳的过去。从同样历史久远的扬州古城涅磐而出的寻阳琴,也必将会吟咏出风流雅逸的未来。
    一琴一洞天。读“寻阳”,读出了一段前世与今生,读出了一种精神与文化。赏不绝佳音徐歇。我们相信,寻阳琴还将书写出新的篇章。
                                                                                                      2008年7月11日

 

 
版权所有:扬州市音乐家协会南风琴社工作委员会 技术支持:扬州大自然网络信息有限公司
琴社地址:江苏省扬州市淮左郡11幢111号 邮政编码:225009 电话联系:陈晖 13815816508 电子邮箱:yz-m@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