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刊传真(四期)
 
守护传统

——记香港琴家苏思棣夫妇

朱红梅

    中秋过后,香港琴家苏思棣夫妇到苏州拜访昆曲朋友,顺带到扬州来做客。
    普通的白衬衫、藏青色的休闲外套、轻巧的便鞋、双肩背包……走近衣着朴素的苏先生夫妇,明显感到一种儒雅、谦善的文人气息,一种既亲切又叫人起敬的气质。苏先生我以前是见过的,去年春天,他应邀来扬参加首届广陵古琴艺术节。演出余闲,他便背着双肩包,脚踏轻便鞋,不要向导,不去闹市,自由穿行于扬城的小巷。他说他喜欢小巷宁静而真实的生活气息。时隔一年多,他那标志性的额头似乎更加饱满、光亮,花白的须发却略见稀疏,面颊还是那样的温润、光洁,眼镜后映射出的目光柔和而睿智。苏夫人保养得很好,60岁了却一头乌黑顺洁的短发,细腻白皙的皮肤略敷了一层薄粉,唇上也施了淡淡的红,显得年轻而端庄。
    马维衡老师说,苏先生家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家。确实,苏先生是香港德愔琴社社长、香港古琴界的泰斗级人物。苏夫人则是香港和韵曲社的老师,并在香港中文大学、城市大学客座讲授昆曲。古琴与昆曲都是世界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经过历代琴家和曲家千锤百炼积淀下来的国粹。六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几乎同时提前退休,然后各在自己的圈子里,乐此不疲地做着保护与传承传统文化的事业。苏夫人说,那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说来奇怪,苏先生夫妇来自于一个比内地更开放、更繁荣、更发达的城市,但对待传统文化,却“保守”得厉害。
    学琴人都知道,从周朝开始,古琴界就有“文人琴”、“艺人琴”的分野,并且一直争论不休。以孔子、屈原、蔡邕、嵇康、陶渊明、白居易、欧阳修、苏东坡为代表的文人琴,把琴视为修身养性的道器,弹琴只为自娱自得,注重自我的领会,即所谓“得意”,因而技巧简单朴素。而艺人琴关注的是听者的感受,不断追求技巧的娴熟与丰富,尽量极致地表现琴曲的艺术感染力来获取听众的认可,即所谓“表意”。文人琴、艺人琴,哪一方才是古琴真正的价值和意义所在,这个公案从来就没有过结论。在当今这个物质极大富有的商品经济时代,古琴也或多或少地被掺杂进了一些功利色彩,出名、拿奖、炒作、包装、花哨、做作、以技巧炫目于人,甚至靠琴发财等等,在古琴界屡见不鲜。而苏先生就是如此时代背景下的文人琴的坚持者。
    在香港石门的工作室里,苏先生每日以最传统的方式开展着古琴技艺的传授。首先是学生的选择,必须有一定的年龄、阅历和文化层次。关于对过于年幼者的拒绝,苏先生解释到,由于较少人生经历,心智、思想不够成熟,对琴不容易有感觉,无法从中领悟到对人生有益的精深的内涵,纵学了,也只会流于技术上的学习。其次是教学方法采取“一对一” 面对面地教,一次只教一个学生,一次可能只教一、两句,完全手把手地传授每一句的细微之处。他对学琴者的要求有两点:会背谱、能对弹。谱是一脉相承的蔡德允老师所传的愔愔堂琴谱。对弹,是让学生体味到手指移动的速度、力度、距离等任何精微的变化,从而原汁原味地掌握师承。再者,苏先生一直使用许多人认为不够响亮而早被淘汰的蚕丝弦。他认为目前普遍使用的钢丝弦会衍生出金属噪音,难以彰显古琴“清丽而静、和润而远”的原韵。由于蚕丝弦易跑音,每次弹琴前必须调音,新琴还需要多次重上弦才能稳定,所以,任何一个新生的第一、二堂课便是学习上弦和调音。此外,苏先生鼓励学生多学弦外功夫,即多从文学、美学、哲学等人文科学和其他艺术门类中吸取养份,融会贯通,更深入地领会弹琴的旨趣和奥义,真正达到提升内在修养的目的。而苏先生本人,除了古琴,还在书法、国画、昆曲、箫笛等多项领域有所造诣。难怪,马老师一提到苏先生,总爱用“书卷气”一词来形容,恭敬之情溢于言表。
    总之,苏先生在不受尘世纷扰地复制着他的老师蔡德允先生的教学方法和弹琴风格。他认为,拥有3000年历史的古琴艺术,历经那么多先贤的创造和积累,早已是一项成熟的艺术,保留住她的原貌便是当代琴人最好的贡献,任何一种妄加改革,都可能是致命的破坏。
    谈到昆曲,苏夫人提到了一个词“文人昆曲”,这和“文人琴”的概念是一致的。苏夫人他们所倡导的文人昆曲,便是以最早、最正宗的曲谱为本。她那本随身携带的《粟庐曲谱》页面发黄,年代久远,竖排的唱词边标的是工尺谱的唱腔。他们拒绝五线谱和简谱,拒绝花腔,拒绝表演,追求昆曲的原生态,是最干净的“坐唱”。
    但目前昆曲界的现状深让他俩忧虑。以前年白先勇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为例,那场从声调、扮相、舞美等看起来都美仑美奂的现代昆曲,却让苏先生夫妇直皱眉头。在他们看来,这场吸引了无数眼球、产生了巨大影响的昆曲,恰恰与昆曲的精神实质背道而驰。为此,苏先生曾写过批评文章,苏夫人与她的曲友们也给温家宝总理写过拯救昆曲的建议信。虽然文章和信函并未产生什么结果,但相信,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如今,苏夫人每周六都在曲社,与曲友们共享着他们所喜爱的“坐唱”,每周都会去给大学生们讲授什么是正宗的昆曲。
    古琴也好,昆曲也好,当代人如何体现自己的时代风格呢?苏先生夫妇一点不为此操心。时代风格是自然形成的,任何一个生活在当下的人,他的演绎风格总会多多少少融入他的内在思想,体现出他所生活的时代背景。每一个不同个体的倾情演奏,就是一次不自觉的创作。反而是那种为创造时代风格、为迎合时尚、为出名留芳而进行的创造,恰恰是不合时代规律的稍纵即逝的东西。最好的创作状态是可遇而不可求,一种随兴的漫游,一次灵感的迸发,一个意外的邂逅,都可能带来好的具有时代特征的作品。如果这还不够,非要创造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新作为,那么,就去创造一种新乐器、一种新戏曲,而不要把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改得面目全非。有的人名为创新,实为扬名,以牺牲传统文化为代价,试图引起人们对他的关注,这是最可恶的事情。
    所幸香港在传统文化传承上一直拥有着一片纯净的天空,早先英国统治者对中国传统文化未加干预,也没有文化大革命的冲击,更没有快速膨胀的商品经济的影响。历史发展到今天,又有苏先生夫妇这样的一些现代人,在喧闹的尘世中执着地热爱着、坚守着传统。
    那晚,淮左郡桐林堂举办了一场昆曲与古琴的即兴雅集。主人马维衡与苏先生夫妇都曾随江苏省戏剧学校著名曲学家王正来先生学过昆曲,说起来他们还是同门。“酒逢知己千杯少”。宾主兴致高昂,苏先生笛子伴奏,苏夫人与马老师或单唱,或对唱,一连唱了《红梨记-亭会》、《白罗衫-看状》、《长生殿-弹词》、《长生殿-惊变》等八首昆曲。最精彩的是苏夫人与马老师合唱的《玉簪记-琴挑》,细腻优雅的“水磨腔”营造出一片清柔委婉的古韵,令人恍然超越前世今生。之后,古琴声缓缓而来,苏先生的《湘江怨》、《水仙操》,琴风古朴自然,为我们呈现出一片清泠泠的天地。我们也跟着苏先生,用蚕丝弦弹奏了《平沙落雁》、《忆故人》、《泣颜回》、《梅花三弄》等曲目,时近子时方散。
    因为这一天,因为苏先生夫妇,我们对传统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许我们也应该象他们一样,为传统文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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